从一本童书说起：加拿大的另一段和每个华人都相关的黑历史

文章来源：经授权转载自公众号【枫叶国漫谈】

上篇跟大家一起回顾了这本名为《改正加拿大做过的错事：20世纪华人人头税和其他排华法案》的童书中记录的历史。

从1858年的第一次移民潮，到1910年左右，华人在当时的加拿大社会饱受各种歧视和排挤，甚至被称为“黄祸”（Yellow peril）。

以及为了限制华人移民的数量，而从1885年开始征收，并逐渐加码的人头税。

除了原住民寄宿学校，加拿大另一段和每个华人都相关的黑历史（上）

这一篇，我们来聊聊这本童书的下半部分。

1907年，BC省的反亚裔联盟，一个成立目的是保持BC省为“白色”的组织，煽动一群流氓，攻击华人和日本人的商铺。

中国城里，华人商户的玻璃被砸碎，商店被破坏。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不少商户只能用木板把门窗的玻璃封起来。

当时的劳动部长，后来的加拿大总理William Lyon Mackenzie King, 调查了这次暴力事件给中国商户带来的损失。

他的调查报告中提到了，中国商户的经济损失高达26,000元。

其他的针对亚裔的暴力事件，也在各地频发。1913年，在BC西南部的纳奈莫（Nanaimo），爆发了骚乱，抗议当地的煤矿在工人罢工期间雇佣华人。

1919年，位于哈利法克斯（Halifax）的华人咖啡店被抢劫。之后，纽芬兰的圣约翰，又出现了华人洗衣店的玻璃被砸的事件。

1914年，加拿大做为英联邦国家，参加了一战。虽然在BC省，很多华人报名参军，但却因为这是一场“白人的战争” 被拒绝。

但最后，还是有近300名华人为军队服务，因为比起BC，当时的安省，对亚裔的限制少很多，因此很多人从BC来到了安省参军。

一战中的另一个历史事件是，当时有近20万的华人劳工参与了在法国的防御工事的修建。

加拿大负责运送其中的8万人。他们对这些华人劳工严密监控，甚至出台了专门的指南，防止他们不交人头税，非法进入加拿大。

从下图可以看出，这些穿着统一的华人劳工，在BC的William Head 下船隔离。

他们负责修建工事，运送伤员，埋葬尸体，清理战场, 直到1919年战争结束。之后，又被送回中国。

而当时的加拿大政府禁止媒体报道华人劳工对战争所做贡献。

从书中我们还了解到，在很多省份，华人不仅没有投票权，被拒绝进入军队，警察局等等政府机构；也被排斥在一些职业之外，比如药剂师，医生和律师。

但有一个省例外，那就是现在的安省。于是，一位出生于BC的二代华裔移民Dock Yip 搬来了安大略省，就读了法学院，成为了加拿大第一位华裔律师。

同一时期，也出现了第一位华人女医生，她是Victoria Cheung ，毕业于多伦多大学，和上面的Dock Yip 一样，也是从BC 搬去安省，完成学业并成为了医生。

加拿大的第一位华人女律师Gretta Wong Grant出生在笔者现在所在城市，安省伦敦。

笔者还在网络上搜到了她的照片。

可以看到，在艰难的移民生活里，出生在加拿大的二代华裔移民，因为接受了更好的教育，也没有了语言障碍，开始在各行各业，悄悄崛起。

鉴于人头税的实施并没有 “拉平” 华人移民的曲线，1923年7月1日，联邦政府出台了臭名昭著的“中国移民法案” ，即历史上的“排华法案”。

这一法案规定，除了商人，学生和外交人员，其他的华人一律禁止入境。回国探亲的华人移民也被限制，最长只能停留两年，否则也被禁止进入加拿大。

对于华人移民来说，一战和二战之间的大萧条，包括二战都是一段非常难熬的时光。因为排华法案，家人无法来加拿大团聚，他们只能孤军奋战。

人头税和排华法案，也在华人移民社会里，造就了一个庞大的“单身汉”群体。他们大多数都在国内结婚，妻子和孩子都在国内。

而大萧条，又为生活带来很多不确定性。

由于大量的劳动力失业，加国政府还一度给华人移民提供单程的回国船票，以节省提供给华人移民的失业补助。

甚至还把两年内必须返加的期限延长到4年。

实际上，当时的华人移民每天只能领到1.12元的失业补助，而白人的补助是其两倍。

到1931年，在温哥华的中国城，失业的华人高达80%。

有近145名华人死于营养不良。因此，BC还爆发了华人的抗议活动，抗议政府对华人失业者的不公平对待。

国内的形势则更加糟糕，内战和日本的侵略让国人困苦的生活雪上加霜。

特别是父亲在加拿大，妻子带着孩子在国内的家庭。

因为战争，不仅失去联系，更无法寄钱回国，导致国内的亲人没有了生活来源，造成了很多人伦惨剧。

尽管这样，抗日战争打响之后，加拿大的华人们还是发起了很多筹款活动，包括游行，义卖，音乐和戏剧表演等，募集资金，为国内购买飞机，药物和食物等等，抗击侵略。

大萧条过后，华人以其智慧和吃苦耐劳的精神，开始在餐饮业快速发展。华人餐厅也因为便宜的价格和丰富的菜品吸引越来越多的本地客人。

华人餐厅通常一周开七天，也慢慢开始改良中餐，以更加符合当地人的口味。

很多在当地出生的孩子，学习之余，都在父母的餐厅里工作。而这样一份家族生意的收入，也让他们有了机会，接受大学教育。

这张照片里，第一排右边的华人学生是叫Chuck Lee。他是当时哈利法克斯这所学校里唯一的华人孩子。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他的自我防御和孤独。虽然他考取了新斯科舍省（Nova Scotia) 技术大学，成了该校毕业的第一位华人土木工程师，但因为歧视，毕业后几年都很难找到工作。

但从下面的照片中，我们也看到了，有的华人父母开始了帮助孩子融入本地社会的种种努力。

这一张照片是1930年，华裔孩子参加多伦多地区的童子军活动。

这一张是华裔学生参加BC的足球比赛，并获得奖杯。他们证明了，在同样的规则下，华人也能踢足球比赛。

1940年，加拿大正式参加二战。在BC和萨省，华人士兵还是不受欢迎。

这个时期，华人社会内部也出现了分化，一部分人认为，因为对华人的歧视，所以不参与公共事务。

但另一部分人，包括下图的这位英俊的士兵Hank Wong，认为华人应该向加拿大社会和政府表明，我们可以按着我们自己的意愿参与社会生活，就像其他的加拿大人一样，享受同样的权力。

就这样，大约有600个华裔加拿大人参加了二战，包括陆军，空军和海军三个兵种。他们和其他的加拿大人一起并肩作战。

二战期间，加拿大的飞机制造工业为英国生产了超过16000架飞机，包括具有传奇色彩的蚊式轰炸机。

而下面这位为哈维德飞机公司工作的华裔工程师James Pon ，因为改进了铆钉枪，大大提升了战时生产能力，而获得了总督勋章。

他的父母就经营餐厅。从小，他们兄弟姐妹四人早上上学前就去要去父母的餐厅工作，晚上有时候也会在餐厅工作至深夜。

但是他们都上了大学。

加拿大的华人女性也组织了各种各样的筹款活动，或者成为反空袭和救助的志愿者。

她们也开始参与以前被男性垄断的一些行业，比如焊接和机械维修等等，在社区生活中变得更加积极。

战争的背后是资金。华人社区倾囊相助，购买政府的战时债券 Victory Band 多达1千万加币。

这也震惊了当时的白人社会。

华人社区更是积极参与对政府战时债券的全国推广活动。第一次，他们和本地的白人和红十字会一起，肩并肩为加拿大工作。

二战中，德国对犹太人的残暴虐杀也迫使其他的国家开始反思自己的种族政策。

1947年，加拿大重新审议了“华人移民法案”，并宣布了华人的选举权。

选举权使华裔不仅能够从事包括医生和律师等职业，也渐渐登上了加国的政治舞台。经过战争历练的退伍老兵们，更成了华人平权运动的中坚力量。

其中的Douglas Jung，不仅在战后成为了一名律师，还当选为加国第一位华裔的国会议员。他本人也是加拿大驻联合国代表。

现在，温哥华一座29层的联邦大楼就以他的名字命名。

入籍成为公民也是一项重要的政治权力。其中Jean Lumb的故事很值得分享。

Jean Lumb出生在加拿大，却因在1939年，嫁给了没有加拿大国籍的华人，荒谬地失去了加拿大国籍。

20年之后，她才重新获得了加国国籍。不仅如此，她还成为了一名为国籍法庭工作的法官，在后面的职业生涯中，见证了近1000名移民的入籍和宣誓。

时间到了1960年。

加拿大再次修正了华人移民政策，承认了大量持中国出生纸（Paper Sons and daughters) 进入加拿大的移民后代的合法身份。

最重要的改变发生在1967年。随着华人在加拿大整体生存状态的改善和话语权的增加，做为一个族裔，终于赢来了和其他白人同样的移民和入境政策。 

这是至1885年来的第一次。距离排华法案的颁布，过去了44年。

之后，新的华人移民潮来临。由于当时国内的特殊状况（文革），这一波移民潮主要来自香港和台湾。

受过良好教育的华裔移民，给华人社区带来了更多元的语言、技能和传统。

家庭的团聚，也让横亘近百年的华人移民“单身社会”开始改变。跨族裔的婚姻被更多的年轻人所接受。

中国的文化形式越来越多出现在了加拿大各种主流的社会活动中。中国城也变成了一个无论是对本地居民，还是游客都很热门的去处。

另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事件，发生在1971年。在当时的加拿大总理，Pierre Elliott Trudeau的任内（加拿大现任总理小特鲁多的父亲），全世界唯一一个多元文化（Multiculturalism）提案出台。

它提出了所有加拿大人，不管是什么族裔，都可以平等地参与社会生活，他们的语言，文化，宗教信仰都要得到保护。

这个提案在1988年正式成为了法律。平权和承认多元文化为加拿大社会的长期平稳发展奠定了基础，也使得位于社会底层的华裔移民，慢慢成长为一个稳定的中产阶层。

2021年正好是多元法案提出的第50年。

多元文化提案的出台虽然保障了不同族裔的权力，但种族歧视还存在于加国的社会生活中。

加国华人也没有止步于此，而是向着社会生活中的歧视，比如媒体歧视，发起了进攻，比如著名的反加拿大国家电视台对华人歪曲报道的W5运动，最终获得了电视台的正式道歉。

从1885年，到1923年，有81000名华人移民缴纳了总计2300万加币的人头税。虽然在1980年，加国政府发表声明，承认华人对加拿大做出的贡献，但这显然远远不够。

下图的Margaret Mitchell 是当时东温哥华的议员。1983年，她受理了两位老移民提出的退还人头税的诉求，并正式提交到了加拿大的下议院。

在她的激励下， 一个全国范围内，要求政府给出正式道歉和赔偿的运动被发起。超过4000位缴纳过人头税的移民及其家属积极参与其中，主张加国政府就人头税做出正式道歉和赔偿。

这个运动并没有马上取得胜利，而是持续了近23年，前后经历了6位加拿大总理。

真正激励笔者分享这部童书的，是一位叫Gim Wong的老人。

这位老人用他的壮举，完成了进一步推动 “修正人头税运动，得到政府的最终道歉”的最后一击。

2004 年7月1日，已经82岁的二战退伍军人Gim Wong，骑着他的摩托车，横穿加拿大，从温哥华到渥太华请愿，希望能得到对“修正人头税”运动的更广泛的关注，迫使政府就人头税问题做出最终道歉。

（点击可看大图。）

为了让大家感受当时的氛围，笔者在油管上找到了这个视频。它记录了Gim Wong先生骑行的故事，和当时华人的精神风貌。

Gim Wong是一位出生在温哥华的二代华裔移民，早年在父母经营的洗衣店后面简陋的房子里长大，饱受艰辛。

而在那样艰难的岁月里，父母仍然不断把赚来的钱，寄回国内，接济家里的亲人，因为他们的生活更苦。

（点击可看大图。）

这些都深深影响了青少年时代的Gim Wong。

二战的时候，Gim Wong成为了一位出色的军人，和最年轻的华裔军官。他的三个兄弟也全部参加了二战。

在骑行途中，Gim Wong来到了当年的西太平洋铁路“最后一击”的现场。而这一被媒体广泛报道的壮举，也成为了持续了20多年的 “ 修正人头税” 运动的最后一击。

2005年纪念西太平洋铁路贯穿120周年，加拿大推出了纪念参加铁路修建华工的纪念币。

华裔移民等来了加国政府的最终正式道歉。历经23年，6位加拿大总理，新任的加拿大总理Stephen Harper 在2006年6月22日，宣布为每一位还幸存的，缴纳过人头税的华裔移民及其家属2万加币的赔偿。

政府还建立专门的基金，致力于华裔加拿大人历史的研究，以增加民众对这段历史的了解。加国各地纷纷建立了早期华裔移民及人头税历史纪念馆和纪念碑。

十多年过去了，华裔移民和中国文化已经成为加拿大政治，经济和文化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至此，虽然笔者用上下两篇，近万言和两百多张图片，也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梳理，完全无法重现这本童书的全部精彩之处。

在这里，也要向这位名为Arlene Chan的华裔三代移民作者致敬。在加拿大的朋友可以去最近的社区图书馆借阅。

这些在艰苦的岁月中成长起来，为了平权不断抗争的华裔二代移民们，用他们的付出和牺牲，为后代和后来的移民们铺平了道路。

笔者也想借这本书，来探讨经常在网路上被提及的一个说法：“ 华人很难进入西方主流社会。” 虽然很多人并不清楚，到底什么是主流社会。

进入主流社会到底难不难？当然难了。

那该如何进入主流社会？或者说，如何赢得主流社会的尊重和接纳？如何看待歧视，或者疫情后升温的，对亚裔的敌意？

我想，书中的这些鲜活的人物，已经用他们的经历和态度，告诉了新移民，及我们的孩子们，他们的答案。

（本文中大部分照片来自童书，其他来自网络。）

文章来源：经授权转载自公众号【枫叶国漫谈】。作者：Yin，来自北京，是登陆加国两年的新移民。移民前在知名外企的研发、售前和销售领域工作超过20年；喜欢旅行，游历过很多北美城市，对北美的人文，历史和教育体制有兴趣，“枫叶国漫谈”创始人和主要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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